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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问梁文锋:关于克制、底线和人

只想实现 AGI,不跟任何一家大厂成为对手。

DeepSeek 创始人梁文锋在一场投资者交流会上,长达四小时的分享与问答引发热议。

期间,梁文锋金句频出:「我们完全没有想过要做成下一个超级 App,去跟谁竞争,或者做成下一个字节、腾讯。」「你越克制,越有可能做成AGI。」「只要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,我一定能做成 AGI,就这么简单。」

基于交流会的内容,我们在保留原话的基础上,梳理出十问,以直观呈现梁文锋的思考路径:

梁文锋:开源这个事情上,我们一开始就想得非常清楚。首先是跟我们的愿景相关(我们的愿景是怀着对世界非常大的善意来做这个事,要对人类有用)。第二,我们认为要把 AI 在商业上做成,开源是有好处的。

这听起来有点矛盾和反直觉,因为在历史上,开源跟商业化都是冲突的。但我觉得 AI 跟以前不一样,AI 足够大,最终它可能占人类GDP 的百分之十,是非常大的数字。一个公司不可能独占,一定得跟别人分享。如果我们想独占,一定是要被历史抛弃的。我觉得这是客观规律,是历史观。

在这种情况下,我觉得不一定要按传统的商业思维思考。你需要有一套机制确保你自己能获得的利益是有限的,你才有可能做成。

因此,我觉得需要克制。如果你想着人类 GDP 的百分之多少都归我了,你越这么想,越做不成。所以我们一开始就觉得需要克制。你越克制,越有可能做成AGI。

梁文锋:我觉得在 AI 上,开源是克制的一部分。你越克制,可能就越容易做成,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印证过的。否则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我们之前能够做成:我们并没有什么武器,起点又非常低,资源又非常少,其实就是随机的一群平凡人。我自己也就是一个大学毕业生,也不是最顶级的学校毕业。

AI 的利益太大了,我们只赚取一个合理的利润,而不是利润最大化。我们的 API 定价是一个合理的利润,大概是我们到市场上买一批设备回来,十个月收回成本。

在当前的情况下,考虑到风险还有前期的投入,如果一个服务器在财务上按照三年或者五年的摊销,但在商业上,我们觉得十个月收回成本就够了。这是我们现在 API 定价的逻辑。

它其实不是利润最大化的。如果利润最大化,应该把价格设得更高,因为在这个价格区间,用户的需求是没有弹性的。价格再抬高一倍,token 的消耗量区别不大,总收入能接近一倍。

我跟你们讲个故事。我们之前发布的一版模型,一开始担心需求太多,所以把价格定得比较高,团队里大家不是很高兴。后来把价格又降下来了,降到四分之一,大家就很开心。

我觉得这个才是我们真实的想法。就是我前面说的愿景:我们还是让这个东西对人有用,而不是我们赚最多的钱;而是在能够赚到合理利润的情况下,大家都用得起。我们那时候降价,公司群里面很多人是欢呼的,大家都觉得很开心。

因为这是我们花了这么多精力、用心把模型做好的目的。就是能够非常便宜、效果非常好,让大家都能够充分地用。这是我们的动力和愿景,也是公司能够凝聚到一起去做这个事情的内部共识。

梁文锋:对我来讲,克制是一种战略。有时候你可以舍弃一些,来换取更多其他的东西。开源这个事其实也是一样的,可以认为是我们的让利。

这种让利,公司内部员工有成就感,因此会有凝聚力;同时对社会、同行和普通人都有好处。从长远来看,这种克制能够增加我们做成 AGI 的概率。毫不怀疑,AGI 会有非常大的商业价值。在这个基础上,我优先考虑的不是怎么多拿一点份额,而是怎么增加做成的概率。

克制还体现在很多其他方面。比如去年春节,用户突然增多,但我们并没有去追求留存、变现,或者在用户身上抢夺商业利益。我们只是很努力想办法把用户服务好。我们完全没有想过要做成下一个超级 App,去跟谁竞争,或者做成下一个字节、腾讯。

我们是可以这么做,但没有这么做,这也是克制的一部分。不要想什么钱都赚,好像有了用户,就能做成下一个字节,把一切都吃了。虽然这在商业上是行得通的,如果去年我们用大笔钱去抢用户,也是一种打法。但我们选择了非常克制的做法:不跟你去争。因为后面还有西瓜,前面的可能都是芝麻。

我们不应该什么芝麻都抢。当然,这个芝麻可能比较大,但和后面的 AI 相比都不算大。现在来看,去年我们没有在 C 端发力可能是对的,如果去年我们花很多钱把这事做大,其实并没有得到什么。

AGI 的机会永远是非常大的。我甚至不用考虑到时候在里面占什么位置、商业模式是什么。只要有那么大的商业机会,一定有办法。

前面的芝麻我们也会捡,既然能随手拿到,我们就顺手拿着。但我们不会停下来,把它当成最重要的事情来做。

包括今年,我们在 API 方面的 ARR(年度经常性收入)也是有机会的。如果需求继续扩大,能买到更多显卡,ARR 做到几个亿美金是很有可能的。如果能做到十亿美金,公司的现金流可能就回正了,但我们没有把它当做最优先的事。

去年的 C 端、今年的 B 端,这事要做,也能做好,但这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。公司大部分人都不认为,这是一个能与 AGI 同等重要的事情。

梁文锋:我们在很多方面都要非常克制。但我们的核心利益只有一点:保持团队的稳定性。这是我们最大、甚至唯一的核心利益。

只要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,我一定能做成 AGI,就这么简单。只要大家都不走,能够继续做,基本上就没有什么风险。只是早一点晚一点,如果遇到挫折大家都不走,我就可以继续。

钱肯定不是问题,资源不是问题,其他要素都是容易获得的。对我们来讲,唯一没法退让的:必须要保持团队的稳定性。

这也是我们面临的非常大的挑战,或者说是最大的风险。当然,随着近期的融资,这个风险得到了比较大的解除,因为大家拿到的期权金额还是比较大的。

只要最重要、最老的员工能够稳定,其他人哪怕期权少一点、收入少一点,也不会走。因为大家不是全奔着钱来的,都希望在一个能够做成 AGI 的环境里做事。所以这对人才是有吸引力的。

从历史上看,跟同行比,我们的人才流动是比较少的。但这依然是我们最大、也是唯一的挑战。

其他都是时间问题,最多导致我们晚半年、一年,但不会做不出来。肯定是不缺钱,也不缺资源。

所以我们现在做的很多事情,都是为了保持团队的稳定性。除了这点以外,其他都是可以不要的、可以克制的。我们一直非常克制,不愿意跟任何一家互联网大厂或者小厂成为对手。我希望能给大家赋能,协助和帮助大家去做这个事情。

梁文锋:从技术路线上来看,其实 AGI 这条路线图是比较清晰的。跟目前这一代 AI 技术相比,如果能够把一个问题描述得很清楚,给它完整的上下文和指令,它已经超过人类了。但有个前提是:你必须给它完整的上下文和指令。

但这个定义很难达到。现在 AI 能具备的是,在一个局限的上下文里面,它能做得比人更好。

但它还是替代不了人类,这里面还差一个地方,就是持续学习。人能够持续学习:你招一个员工,他花两个月时间熟悉公司的环境和工作就能上手。他能听懂你说的话,比如叫小王来,他就知道小王是谁。但如果换成 AI,因为前面没有这两个月的学习,你跟他说叫小王过来,就得告诉他小王是谁、什么职务、在哪里、怎么找他、注意什么。你得给 AI 所有的上下文,而这种情况下不可能给他所有的上下文,这不现实。

所以 AI 并不能替代你的员工。但如果 AI 具有持续学习的能力,跟员工一样到公司学习两个月,就可以替代天下的人了。所以我们离下一步还差一个「学会如何学习」(Learning to Learn)。

AI 的发展可以理解成一个阶梯。去年走的阶梯是 CoT(思维链),通过思维链可以让智能达到更高的水平,让 AI 做更多的事情。今年跨过的阶梯是 Agent,用 Agent 的方式,能力范围会更大,智能上限会更高。

为什么是阶梯?因为后面的每一步都基于前面的基础。Agent 要用到 CoT,CoT 又用到语言模型,所以并没有一步是白走的。

AI 智能的走向是有迹可循的。在 Agent 之后,我们觉得应该要解决的问题是持续学习(Continuous Learning),怎么让模型像人一样做一个比较长时间的持续学习。我们现在站在 Agent 这个地方,能看到的下一个瓶颈就是持续学习,这是相对比较明确的。

卡在前面的这个障碍必须要跨过去,一定有办法,但需要时间。持续学习之后,就会来到一个奇点。这个奇点就是:当模型能够持续学习之后,它已经能够做人类能做的所有事情了。

它能够自己去研究,开发自己的下一个版本、更先进的人工智能模型,从而实现自己的迭代。

梁文锋:我说的是在现在这个阶段,这是我们的判断,是我们自己的 AI 路线图,但不是唯一的路线图。

从我们的理解和判断来看,当前最重要的是把 AI 训练做好。把 AI 训练做好,并不需要世界模型,甚至不用多模态。因为你把 AI 训练范围缩小一点,没有多模态,只是有一部分任务你做不了,但不影响这个算法的成立。

多模态最终还是要做的。现在重要的是训练,下一步要解决的是持续学习的问题,再下一步是它自己问问题。但这个路线图里面没有世界模型,没有视频生成。

视频生成一开始出来的时候就很火,好像这是必须要做的,如果你不做,就不是一个 AI 公司一样。我就很奇怪,其实你只要仔细去想一下,它跟智能的路线图是没有什么关系的。

事实上,你也发现,那个视频生成一开始 Sora 出来之后,所有人都做,大公司、小公司都做。但小公司后来都把它砍掉了。它跟智能的上限没有关系。

但在商业上,它是个好生意。但这跟智能没有什么关系。我们不会因为它是一个好商业而去做它,我们只会因为它是智能路线图上的东西,才会去做。

世界模型的含义就没那么清楚,因为很多东西都可以说它是世界模型。

从我们的判断,世界模型和智能还不是现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事情。最重要的是 AI 训练,以及 AI 训练之后怎么解决持续学习。这是我们的判断,当然每个公司的判断是不一样的。

梁文锋:我们公司的管理其实是两条线:一条线是从上到下,一条是从下到上。从下而上,就是每个人自己想做什么就自己做,没有人管他,没有 KPI。

从上到下就是正式的工作,我们要集体做一个什么事情,需要全公司的人一起来配合。比如说我们要发DeepSeek V4,那么就得分工,每个人得做一部分,那个是从上到下,这个我们叫做正式。

一般我们希望这正式工作不要占用员工所有时间的一半。他还有一半的时间是不被安排的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这是一个研究的范围,让他可以自己去探索,按照他觉得什么重要去探索什么,没有前置的要求。

只要公司能够支持,公司算力能够支持他做,或者他不需要算力、需要做得很少,那么他根本就不用来协调。所以我们现在是这样的一个组织方式。

我们一般也不太加班,有两个原因。第一个是,做研究是需要一个比较松弛的环境。你如果逼得很紧,就没法做研究。因为既然需要你自己有这个兴趣,平时要去想这些问题,所以得是在一个比较松弛的环境里,才有可能探索。这是出于研究文化的需要。

第二个是,我们非常聚焦。非常聚焦就意味着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少,那我就没那么多事情要做,就不需要加班。

我们为什么这么做?这就回到了我们的愿景。

我们一开始来做这个公司,初衷是没有想到说最后要赚多少钱,要到资本市场上去,要上市,所以我们是没有这个初衷的。

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完全没有这么想过。如果他这么想,他就不会来。所以总体讲,我们是怀着一个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来做这个事情,然后我们觉得这是对人类有用的,这是一个金钱以外的事情。

当然,到了后面,发现利益非常大之后又有其他的诱惑,这个是另外的事情。

但是我们出发的初衷、我们的愿景,以及我们保持到现在的这个愿景,不是按照一个商业利益最大化的方式来做的。我觉得这点比较关键。

管理一个大公司,靠的不是规章制度,靠的是愿景。愿景是什么呢?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,愿景是你怎么做,不是怎么说,就是你怎么实际运行。

所以,我们是怎么管理这么多人、怎么组织起来的?其实我们没有组织,就是愿景驱动的,靠一个愿景来组织。我们是没有组织的。

这个有好处,也有坏处。未来我们会想办法扬长避短,但这个是我们的特色。我们并不是以一个「我要实现什么 KPI、没有考核」的方式来做,只有愿景。

这个愿景甚至也不是成文的,并不是写出来的,没有写出来过任何东西。这个愿景是在我们做事情的方法、我们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里。可能我们公司每个人对这个愿景的理解也不一样,每一个人的愿景也是有差别的,但是在一个大的方向上是一致的。我觉得还是怀着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,然后想做一点事情。我们是用这个来组织起来的。

梁文锋:我们在做全球领先的 AGI 研究,并在适当时候进行商业化。我觉得我们一直在做商业化,只是没有以商业化为目标,而是以 AGI 为目标。

从历史经验来看,这个策略是成功的。我觉得,我们离彻底转向商业化的时间点应该是很遥远的。所以最大的还是技术的延伸,做下一代的技术,更多地解决现在的问题。

这也是我们克制的一部分。我希望这些商业机会能够让其他人来做,希望这些商业机会、怎么用这个 AI,是整个社会、我们所有的合作伙伴一起来做,大家一起来分享这个收益,而不是我独吞,这不可能。而且我们没有那么多精力,组织也没有那么多人去做这个事。

对于融资,我们是精心挑选的。首先利益是比较一致的,就是跟我们利益最一致的、对我们最没有敌意的、最希望我们能够做成功的。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我们能做成功的,因为我们还是损害了很多其他人的利益的。

至于公司重大战略、技术业务决定的流程和决策机制,我们整体上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的。并不是说我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,而是我要寻求共识。我在公司内的权威和影响力,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的。

比如说我要做一件事情,肯定是先看大家的共识是什么,大家想不想做。然后我可能会有一些引导或者倾向,但引导的作用非常有限,还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。这个决策机制其实是一种寻求共识的机制,一定是有了共识,我才能够推得下去,我才会去推。

梁文锋:我们希望不用这个,我希望是其他人来做这个事情。我不希望把所有东西都吃了,我只要吃一块就好,吃最擅长的那一块,或者我们自己认为最核心的那一块,然后跟用户直接相关的那一块。

未来我们会不会自建大型的集群?这是肯定要的,我们自己一直在做这个事情,所有的集群都是自己建的。但是未来要不要自研芯片,取决于这里的收益有多大。

假如说你是运营发电厂的,并不一定需要去造发电机,对不对?发电设备可以是别人造的,只要价格合理,为什么要自己造?

我希望能够以合理的价格买到芯片,这样我就不用去做芯片。AI 这个事情很大,并不需要我什么都做,我只做一块。如果聚焦,并且这里的生意利益已经足够大,如果是 AI 时代会产生很多家万亿级别的公司,我希望我们是其中一家。

我们一直做其中一小块,成为其中一家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。我们的态度是,如果你真的想做别的,可能会有更多的主意。

譬如说,至少在toB、toC 这两个业务上,目前能看到的,真的想做 toC 闭环的,反而我们做得好;真的想做 toB 闭环的,说不定也没有我们做得好。

ToB 业务的上限应该还是需求,在现在这一代 AI 技术的背景下,toB 的需求应该是有限的。它会快速增长,但并不是一个无穷大的事情,最终还是受制于需求,不是算力。

在当前技术的条件下,收入有多大,最终还是取决于需求。如果随着技术持续有突破,这个需求会越来越大。

来源:微信公众号“蓝洞商业”(ID:value_creation),作者:沈岩


来源:36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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